有哪些你看过一眼就难以忘怀的句子

初遇他的那一晚,我唱了一曲《苏慕遮》,惊了台下他的心。「五月渔郎相忆否?小楫轻舟,梦入芙蓉浦。」
那时,他半点没有太子的样子,从里到外,都是一个黏人、话痨、爱生气的小可爱。
可谁能想到,权力会把一个人改变成什么样子。
(一)
建宏二十一年,六月仲夏,芙蓉城。
傍晚,月亮自东方升起,又是一个意乱情迷的销魂夜。
亥时,我抱着琵琶登上临江台。江畔画舫里的宾客已等候在甲板上,见我出现,便欢声雷动。我坐定,屏气调弦,听见台下有人笑问:「桃歌儿,今天唱什么曲啊?」
我说:「你猜啊,猜中了我就嫁给你。」
众人哄笑起来,那人更来了劲:「这可是你说的!本公子要是猜中了,今晚非拿大红轿子抬你回家去,就是你们宋坊主也拦不住!」
众人笑声更烈,还有人起哄:「桃歌儿,你这样才貌俱佳的美人儿可是贵妃娘娘的命,千万别让王公子提前给拱了啊!」
「拱?你说我是猪?」
「哈哈哈……」
我懒懒拨一拨弦,琴声如泉水叮叮咚咚地流淌起来。哄闹的台下霎时安静下来。
燎沉香,消溽暑。鸟雀呼晴,侵晓窥檐语。叶上初阳干宿雨,水面清圆,一一风荷举。
故乡遥,何日去?家住吴门,久作长安旅。五月渔郎相忆否?小楫轻舟,梦入芙蓉浦。
夜阑未阕,月色静谧在天边。江天水岸间,仿佛只剩我一人的歌声。
一阕唱罢,我抚着弦,目光随意扫过舫上宾客,却有一人引起了我的注意。
那是个陌生的年轻公子,有着一双比江水还清澈的星眼。他坐在最近处的画舫上,端着酒,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我。
怎么形容他看我的那种眼神呢?
痴?
对,就是痴。
在芙蓉浦混迹久了,我熟悉很多男人的眼神——欣赏的、觊觎的、亵玩的、爱慕的……但这样痴的眼神,我还是头一次见。
有趣。
两首曲子唱完,今天的任务总算完成。我与宾客们敷衍调笑了几句,拒绝了几张邀请入筵的帖子,抱着琵琶匆匆离开。
实在太困了。
回到房里卸了妆,正准备入睡,却有侍女来敲门:「桃歌姑娘,坊主有请。」
宋长秋从不这么晚找我,今天这是怎么了?不会……让我陪他睡觉吧?
虽然不成体统,但本姑娘十分乐意。
我抱着各种害臊的遐想,跟着侍女上了一座雅致的画舫,舫中花香清洌,一位青衣男子靠在矮几前,缓缓翻着书。
温软烛光下,宋长秋清美的容颜带着些微倦意。
听见我的脚步声,他抬起头,指着对面的绣榻说:「桃歌,坐吧。」
我在他对面盘腿而坐,他放下书,淡淡道:「叫你来是想告诉你,有人向我要了你,明日你便随他走吧。」
我微怔,一时没听清,「什么?」
他放缓语速,又重复了一遍。
我还是觉得自己没听清。开玩笑吗?我是临江坊最叫座的歌女,我跟着宋长秋十年了,我说过要跟着他一辈子,我……
他却要我跟别人走?
「桃歌,我也不瞒你了。」宋长秋端起茶盏,轻啜一口,「看中你的人,是当朝太子。」
我了然。
宋长秋结交朋友,出手向来慷慨。这次的朋友非比寻常,所以我,就成了见面礼。
我问:「你决定了吗?没有商量的余地了?」
他答:「决定了。没有余地。」
我的咽喉哽了哽,低声道:「我喜欢你,你不知道啊?」
他静默半晌,说:「我知道或不知道,又如何呢?」
我没什么好说的了。
我站起身,向他敛衽一拜:「谢坊主十年来的照料,就此别过。」
他没说话,容颜隐在烛火的暗影里。
我努力保持着体面又僵硬的微笑,转身离开了。
(二)
第二天,太子居然亲自来舫上接我了。
竟是昨晚那个痴痴听我唱曲的年轻公子。
我跪地行礼,他赶忙扶起我,「桃、桃歌小姐不必多礼……」语气听上去竟比我还紧张。
我抬头看他,是个面如冠玉的少年,眉峰英挺,轮廓秀致,灿若星子的眼睛莹澈干净,清晰倒映着我的影子。
那眼神,依然痴得很。
之前我觉得有趣,现在只觉得厌恶。
宋长秋带着一众人前来送行,太子显然对宋长秋的「礼物」很满意,与他说了许多体己话,方才带着我离开。
自始至终,宋长秋没有看过我一眼。
我也懒得看他。直到马车越行越远,我才忍不住探出窗子回望了一眼。在烟柳缭绕的芙蓉浦上,宋长秋长身而立,一袭青衣在风中扬曳,渐渐淡去,最终散在满江烟岚之中,不见踪影。
这个太子是个话痨。
他与我同乘一辆马车,一路上满耳朵都是他的聒噪。
「桃歌,桃歌,歌尽桃花扇底风,好名字!」
「我叫元辰,母后说我出生时,北辰异彩,众星朝拱,乃命宫紫微之象。所以就给我取名辰。」
「桃歌姑娘,你的歌声真好听,清真先生的苏幕遮,被你唱出了神韵!」
「……」
我不好意思不理他,又实在不想理他。
只好带着僵硬的微笑,不停地「哦,哦,哦」。
他也不傻,看出我不太开心,挠了半天脑袋,突然有了主意:「桃歌姑娘,我给你讲个笑话吧!」
不等我反应,他就兀自讲起来:「我九岁那年,在御花园里捉到一只蝉,悄悄把它养在罐子里。这只蝉和别的蝉不一样,它从来不叫,一直安安静静待在那里,我觉得它和我一样孤独,身处繁华的夏天,心里却又冷又寂寞。我把它当成朋友,把心里话都对它说,说了一整个夏天……后来奶娘发现了,告诉我,它早都死了……哈哈哈哈!」
他笑得前仰后合。可我只觉得,咋这么冷……
笑完,他又撩开车帘嚷嚷起来:「到哪儿了?饿死我了!今天要吃罗汉大虾!」
真是个孩子气的少年。
(三)
我就在这家伙的聒噪声中,来到了燕朝都城幽京。
马车行驶在宽阔的黑石板路上,大气宏伟的建筑错落有致地林立道旁,百年梧桐的枯叶随着晚风簌簌飘落。与南方水乡的柔美浮华不同,幽京这座北方重镇有一种庄肃沉静的气质。
傍晚时分,马车驶入巍峨高耸的宫门。我平生第一次入宫了。
后来时常回想起这一刻,总觉得是个错误。
元辰把我安排在东宫的雍华殿,紧挨着他的寝殿。听宫女说雍华殿向来是太子妃的居所,元辰尚未大婚,雍华殿就一直空着。
我一个歌女,住在太子妃的居所,总有点不合适。
我倒也无所谓,最好触了众怒,把我赶出宫去,这样我就能回芙蓉浦,回到宋长秋身边。
我还是很想念宋长秋。
元辰每天都来找我,央我给他唱歌听。可我比较矫情,不高兴的时候不愿唱,因为倾注不了感情,唱出的歌不好听。
自从离开芙蓉浦,我没有一天高兴过,所以我不想唱。
元辰拉着我的手,可怜巴巴地央求我:「桃歌,我的好桃歌,你就给我唱一首吧,我好喜欢你的歌声啊。」
我无奈地看着他,「殿下,我的好殿下,我真的不想唱,你再逼我我就死给你看了啊。」
这么来来回回几次,他就有些不高兴了。毕竟是众星捧月的皇太子,哪被人这么驳过面子,再好的耐心也磨没了。终于,在我第一百二十一次拒绝他以后,他脸一沉,拂袖而去。
之后好些天,他都没来烦我了。
终于清净了。我坐等他把我赶出宫。
可是等来的,是我没想到的事情。
(四)
这天半夜我正做着梦,忽然被人粗暴地扯下床,堵住嘴,捆住手脚,装进一个麻袋,扛出屋子。
我尖叫着挣扎,那些人把我狠狠摔在地上。我被摔得七荤八素,还没回过劲来,突然腿上一阵剧痛。
那种感觉,像是被狠狠打了一棍子。
我还来不及反应,接着又是第二棍子、第三棍子......噼噼啪啪落在我的腰上、背上、胳膊上……
把我装在麻袋里乱棍打死?那个元辰这么狠?
剧烈的疼痛让我无法思考其他了,只是本能地缩着头,尽量避免乱棍打在头上,却无法保护身体的其他要害,有几棍子打在背上和肚子上,嘴里猛地涌出一股甜腥。
意识渐渐模糊了。
「住手!你们这帮畜生在干什么!」好像是元辰的声音,随着他急躁的步伐由远及近。我感觉有人覆在了我身上,把我紧紧护住,棍子没有再落下来。
身上的麻袋被扯掉,我模模糊糊看到元辰近在咫尺的脸。
他取掉我嘴里的布,解开捆缚我手脚的绳子,把我抱在怀里,颤声说:「桃歌,桃歌不要怕,对不起,我来晚了……」
「辰儿,你放开那个歌女。」一个威严的女人走到近前,冷冷吩咐宫人,「把太子拉开。」
宫人上前拉元辰,他把我死死护在怀里,怒吼:「谁敢动她!谁敢动她我杀了谁!」
【有哪些你看过一眼就难以忘怀的句子】那女人也怒了:「好啊,你来把本宫杀了!今天不是那个歌女死,就是本宫死,你看着办吧!」
元辰微微一僵,沉默片刻,把我轻轻放在地上。
我咳了两声,血从口中溢出。
他眼神一恸,用袖子擦掉我唇边的血,转过身,扑通跪在那女人面前,恳求道:「母后,你放过桃歌吧,辰儿喜欢她,辰儿以前从来没有喜欢过谁,辰儿就喜欢上她了,求母后成全!求母后成全!」
说完,他重重地磕头,脑袋一下一下叩在石板地上,很清脆的声音。
他母后也很无奈,闭了闭眼,愤然道:「你这个不肖子……本宫也管不了你了……但有两点,第一,她不许住在雍华殿,第二,你不许天天去找她!」
「是,儿子记住了!谢母后!」
他母后带着宫人离去。
「快,快去找太医!」元辰高声命令宫人,自己亲自把我抱回屋。
我躺在床上,止不住咳嗽,血从嘴角渗出,他就默默为我擦。
「别光给我擦……」我低声说,「擦擦你自己头上的血吧,这样子好吓人。」
他磕头磕得狠,额头都血肉模糊了。
他眼眶红红的,还不忘嘴硬:「也不拿镜子照照,你的样子才吓人呢。」
「胡说,我好看得很。」我意识有些模糊了,还不忘捍卫自己的颜值。
「对,我的桃歌特别好看。」他眉目一软,柔柔地说,「那晚你登上临江台,我看见你的第一眼,就忘不掉你了。你一张嘴,唱出第一句曲儿,我就放不下你了……桃歌,桃歌?」
他轻拍我的脸,「别睡,你别睡,太医马上就来了,你再撑一会儿!」见我眼睛闭上了,他急了,「桃歌,你快醒醒,别死掉了!」
谁要死了?别咒我。我只是睡一会儿,就睡一会儿……
(五)
我确实是睡一会儿,但这个「一会儿」有点长,好几天。
醒来时,晨光明媚,满室药香。
一个家伙趴在床边打盹,鼾声香甜。
我稍稍动了动,他就醒了,抬起头看见我,惊喜得语无伦次:「桃、桃、桃、桃歌,你、你、你、你、你终于醒了!」
我心想,这是怎么了,几天不见,话都说不利索了?
而且整个人变化也忒大了吧,满下巴的胡茬、深陷的眼眶、脸色苍白得跟鬼似的。
他匆匆忙忙跑出去,不一会儿带来了太医。太医为我诊断过后,对元辰说:「姑娘已度过凶险,再调养一些时日,便可康复。」
元辰高兴极了,来到床边,握着我的手,哑声说:「桃歌,你吓死我了……」
午后,他看着我吃完了药,终于扛不住困意,眷眷不舍地回寝殿补觉去了。
侍奉我的宫女这才告诉我,我昏迷后,一度在鬼门关徘徊,太子一直守着我,不吃不睡,他的母亲杨皇后实在看不过去,便遣了最好的太医来,用最好的药救回了我。
算来,还是元辰救了我。
他还真是孩子气。
(六)
又过了一些时日,我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。这天元辰给我喂过药,说:「桃歌,之后我恐怕不能天天来看你了,我母后已经作了很大让步,我不能总违拗她。」
我笑了笑,「没关系,你来不来,我都在这里,跑不掉的。」
他捏捏我的手心,依依不舍地起身离开。
「殿下,」我叫住他,「走之前,要不要听我唱首歌?」
他露出惊喜的神色,旋即又摇摇头,「你身子还没好,下次吧……」
我兀自唱起来。
江南月,清夜满西楼。
云落开时冰吐鉴,浪花深处玉沉钩。
圆缺几时休。
他坐在我身畔,静静地听。
星汉迥,风露入新秋。
丹桂不知摇落恨,素娥应信别离愁。
天上共悠悠。
我的伤没好透,气息不稳,唱到一半就唱不下去了。元辰连忙说:「谢谢桃歌,你唱得真好听!以后每次我来,你都能给我唱一首吗?」
我说:「好啊。」
他笑了,很干净很纯粹的笑容。眨眨眼,他又说:「我再提个小小的要求,好不好?」
「什么?」
「我能亲你一下吗?」
「得寸进尺了啊……」
他失望地站起来,「那我走了。」
「殿下慢走,小心绊着。」
他坏坏一笑,突然俯身,在我脸上亲了一口。
然后一溜烟儿地跑了,我都来不及骂他。
我摸摸被他亲过的脸颊,咋这么烫呢?
一定是伤势复发,发烧了,嗯。
(七)
我搬到了东宫西北角一个僻静清幽的小院里。
元辰喜欢在午后来找我,那时杨皇后在睡午觉,不会突然把他叫去背书或者问话。午后是这个贪玩太子一天中最自由的时光。
我也有睡午觉的习惯,每次他来,就捏着我的鼻子,把我憋醒。我会闹起床气,恨恨瞪着他。他就轻轻揽住我,低声下气地哄慰:「桃歌,我错了,不要生气啦,我给你讲个笑话好不好?」
然后他就会讲一个特别冷的笑话,特别特别冷,我得裹上棉袄才能听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