驯兽|娜仁:我哥嫂的爱情,就是一场驯兽记


驯兽|娜仁:我哥嫂的爱情,就是一场驯兽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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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2月,叉烧刊发了作者娜仁的一篇来稿:《逃离武汉的内蒙姑娘,陷入了另一场封锁》,阅读量达到120万。这个稿子也被一导演买下影视版权,进行后续开发。
今天刊发娜仁的另一个家族故事。
我至今都记得那场大雪,那是近十年以来内蒙最大的一场雪。
村村通的乡道上政府雇挖掘机铲了积雪,堆在路基两边,比车都高。车开在路上就像穿梭在冰雕中,路面上是新结的冰碴子,一个打滑就得冲进路基里。
每隔几十里,就有一辆孤零零钻进雪里的车,不知道它的主人回家了没有。
最震撼到我的,不是这雪路的凶险,而是人们回家过年的心切。我是非常不能理解的,不就是个年嘛,今年不行明年再回来就好了,在哪儿过不是个过。
我哥一路紧盯路面,猛打方向盘克服轮胎打滑。我翻个白眼,无声反抗,握紧安全带。
荒郊野岭恨不得抓住一棵树吐槽一下我哥,永远不懂审时度势,八匹骡子都拉不回来的倔强。我用眼神示意我嫂子劝一劝,嫂子摇摇头示意我不要说话,继续轻轻哄着怀里的婴儿。
被困在原地的四个小时,他俩没有交流,静静地上演着一出默剧。哥哥一锹一锹地铲雪,嫂子一下一下轻拍着熟睡的侄子,她在消化着他的愤怒,不甘。
我是那唯一的观众,百爪挠心着急踱步,恨不得夺了那把铁锹,马景涛式咆哮几句:你清醒一点,没有路了,返吧……
当全村男女老少扛着铁锹,一个一个从远处走来,我的很多想法在那一刻全被颠覆了。好像我才是那个值得被吐槽的人。这个常驻不足十口人的小村子,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。平日里,因为你家羊吃了我家地,你家狗咬死了我家鸡生的嫌隙,都被这场大雪填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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折腾了两个多小时,漫无边际的雪地只挖开了一个豁口。我哥突然想起来,一个初中同学有挖掘机,就住在镇上,五十里路,一个电话叫过来。
那庞然巨物,碾压着大雪浩浩荡荡开出了一条回家的路。
人们都在欢呼,场面堪比女排夺冠。乡亲们对我哥竖大拇指,还是你厉害。然后麻溜打电话通知自己家孩子,“路通了,能回家过年了。”
村长挨家挨户收钱,AA挖掘机的费用,然后跟我哥同学一番撕扒,“那必须要给的,大过年的,不能放空车!”
“这是我大哥,帮个忙的事,收钱这不是打我脸嘛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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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里添了婴儿,原本破败将就的环境一下子变得生机勃勃,充满希望。这一年所有的苦难,都在我侄子咯咯咯的笑声中抹去。
一家人的精力全放在了我侄子身上,我和我哥也破天荒地没有打架。我故意气他,“你不是总嫌我长的丑吗?你看你儿子长的跟我一摸一样。”
血缘真是很奇妙的一件事,我嫂子生了个儿子,长的跟我一模一样。他们两口子都是大双眼皮,尤其我嫂子,大双眼皮长睫毛,能放五根火柴棍儿。
可惜,我侄子跟我一样,小眼睛单眼皮。一家人围着睡着的侄子,仔细打量,惊喜得自欺欺人:“你看,眼皮还是有条小缝缝的,长开了能变双眼皮。”
我指着我的眼睛,“看,我也是双的,内双!”
年初六我就回武汉工作了,我们家进入最困难的时期。
我哥那年拖欠的工钱到现在都没结清。
最后一层遮羞布撕开,老板也不推托“下个月晚些时候”了,脖子一横,干脆了当,要钱没有要命一条。十几万成了一张白条,一年的幸苦打了水漂,原本欠的钱也陆陆续续到期要还,家里山穷水尽了。
嫂子给我打电话借钱的时候特别不好意思,“我知道你也刚工作,也很难。”
我东拼西凑地把钱转过去,知道不到万不得已嫂子绝对不会跟我开口。去年那么艰难,嫂子宁可跟自己读高中的妹妹匀点生活费,也没有跟我张过一次嘴。
内蒙的工地一年只能开半年,上冻直到开春,我哥前半年没活干没收入,后半年有活干还得先垫钱。救急不救贫,无论是谁的接济都只是一时。我爸妈养羊一年就只有一个月有收入,非得等到秋天羊羔子全部出栏才能看到钱。冬三月春三月,六个月草料钱就能压死人。对于一个普通人家,娶个媳妇儿,又背了十几万的贷款,日子的确难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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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婆孩子再次陷入没饭吃的境地,我哥拎着刀去豁命要账了,“我老婆孩子活不下去了,那就都别活了......”